对话沙利文王昕博士
在全球商业史中，65年足以见证多个经济周期、技术革命和产业重组。从战后全球化到数字经济，从制造业转移到供应链重构，从资本效率到可持续增长，企业的成功逻辑不断被改写。商业的本质，在于与时间共生。短期的行情起伏、热点轮换与市场波动终会落幕。今天，全球商业面临的问题不只是企业如何增长，更是如何在低增长、强竞争和全球化不确定性中重新定义增长质量。
每一轮周期都会淘汰一批企业，也会塑造一批新的商业标杆。回望过去几十年，在全球商业环境的关键词不断变化的过程中，中国商业的高速增长为全球商业趋势的变革提供了丰富样本，也经历着从追赶者转变为全球产业链的深度参与者的身份转换，并逐步成为推动全球化新周期商业变革的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。进入全球化新周期，不确定性已成为常态，中国企业如何重新定义自身价值？能否从过往经验中提炼出穿越周期的能力？如何通过实践经验回应当下企业普遍面对的焦虑？又有哪些中国样本，可能在未来50年继续影响产业、市场与全球商业秩序？
作为全球领先的增长咨询公司，弗若斯特沙利文（Frost & Sullivan，简称“沙利文”）正步入成立第65年的发展黄金阶段。这个夏天，在中国上海这座全球瞩目的新商业活力之都，FT中文网与沙利文全球高级副总裁、亚太区联合主席、中国董事长王昕博士展开对话，共同拆解企业穿越周期的商业底层逻辑。从沙利文65年的产业观察出发，回顾中国企业的成长路径，回应当下令企业陷入焦虑的时代议题，并寻找未来50年的商业样本。
FT中文网：过去65年，沙利文观察并参与了全球产业的多轮变迁。真正能够被时间留下来的企业，靠的是什么？
王昕博士
沙利文全球高级副总裁、亚太区联合主席、中国董事长
中国经济长期保持持续、稳健的增长，是全球最大的利好之一。这是沙利文基于65年来对全球产业变迁的观察形成的一点体会。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，恰逢沙利文全球成立65周年，也是沙利文GIL峰会落地中国20周年。在这个特别的年份，沙利文不仅将发布第五期《中国未来50年产业发展趋势白皮书》，还将与FT中文网携手推出“影响下一个50年的十大中国商业案例”，共同寻找能够定义未来的中国商业样本。从追赶到定义，从速度到韧性，今天，中国企业的成长路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。
在纷繁复杂的国际竞争中，能够长期生存并保持基业常青的企业，通常具备几项特征。第一，必须拥有全球化视野和前瞻性布局；第二，必须具备科技创新属性；第三，必须长期坚持品牌建设。世界变化迅速，企业不能以静止的眼光看待问题，而应着眼未来，因为未来代表希望。品牌是以最简单、最朴素、最直白的方式，对高度浓缩了企业的特征。只有将这些能力建设好，企业才能在长期、持续的竞争中脱颖而出。
最近我们看到一个比较大的新闻，也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：SpaceX在纳斯达克成功上市，市值超过2万亿美元。这是“马太效应”的典型案例。2万亿美元大概是我们广东省的一年的GDP，这样的一个天文数字背后映射的，是大型企业更容易获得资源、关注度、资金、技术和人才，也更容易在产业政策导向和市场准入方面获得话语权或吸引力。最具影响力的企业，往往拥有更强的吸金能力。
同样，热点行业也具有较强的吸金能力。在已获香港证券交易所批准上市或正处于审批阶段的企业中，与人工智能（AI）相关的企业获得的融资额非常高。AI及其生态链是当前投融资的重要热点。近年来，中国企业在人工智能、机器人及相关半导体行业发展迅速，符合全球科技发展潮流，也因此更容易获得融资和关注，以及技术、资金与市场支持。中国经济中的许多主体、参与者和企业，其演进过程也与多项国际趋势呈现相似之处。
FT中文网：科技趋势的长线逻辑中，企业如何避免停留在既有成功里？
王昕博士
沙利文全球高级副总裁、亚太区联合主席、中国董事长
人类的好奇心，以及对外太空、大自然和宇宙的探索，从未停息。这并非新近出现的事物，而是人类长期追求的目标。科技发展从来不是一帆风顺，而是在曲折中螺旋式上升；这是人类发展与科技发展的必经阶段。
过去几十年间，从沙利文成立至今的65年里，全球经历了多轮产业发展浪潮。近年来，生命科学成为人类关注的重要议题之一。与生命相关的医疗卫生、医疗科技、医药科技，以及对一些难以治愈的顽固疾病的研究，都是人类长期、甚至可能永恒面对的主题，也为生命科学的发展带来了巨大机遇。与此同时，人类早已进入数字化和信息化时代。如今，许多工厂的智能化程度已经很高，家居智能化水平也在逐步提升。人类再次走到一个十字路口。空间技术、海洋技术、生命科学技术、半导体技术和人工智能，都是人类长期发展的重大方向。这些方向不会在一朝一夕之间被某一种技术简单取代，而将在较长时期内持续存在。
今天，更多可供借鉴的经验来自对过去失败的总结。举个例子，柯达是最早发明数码相机的企业之一，却没有大规模推广数码相机技术，也未充分意识到数码产品将全面席卷市场，仍认为胶片会占据主流。最终，这一庞然大物轰然倒塌。这个是我们特别值得吸取教训的。企业在传统技术和产品领域占据全球领导地位，也同样可能面临巨大危机，甚至面临更高的风险，风险系数可能是以指数增长的。
FT中文网：当增长放缓、供应链重构、大国技术竞争成为全球化中不可逆转的背景，以中美竞合为例，您如何看待技术驱动下中国企业的未来之路？哪些领域最能代表中国商业的结构性转型？
王昕博士
沙利文全球高级副总裁、亚太区联合主席、中国董事长
中美两国在许多方面可以相互学习和借鉴。以生物医药为例，近年来，中国生物医药企业赴境外上市受到关注。全球最大的医药企业仍在美国，但中国已经奋起直追，两者之间的差距是越来越小的。过去一二十年间，中国生物医药企业实现了跃进式增长，并吸收了许多先进国家的经验。
辉瑞（Pfizer）的首席执行官（CEO）在最近一次访谈中提到两个关键词：一个是AI，另一个是China。他表示，人工智能和中国是其思考中非常重要的两个词汇。在他看来，中国药企，尤其是生物医药企业，发展速度非常快。虽然在某些领域，中国药企暂时可能尚未完全超越美国药企，但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。
竞争并非坏事。它推动企业、行业乃至国家不断演进，也使其在国际经济格局中保持竞争力。与此同时，竞争之中同样存在合作机会。能否看到这些合作机会，考验的是企业商业领袖的智慧、格局与眼光。“他山之石，可以攻玉。”合作不必局限于本行业、本赛道的小范围。
AI（人工智能）技术的出现，源于其对人类智能的补充或增强作用；这正如人类发明工具是因为双手无法完成所有事情。但机器并非万能，人工智能也存在不足和不完美之处。人工智能与人类智力并不相同，两者都有需要弥补的地方。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相结合，即AI（Artificial Intelligence）+HI（Human Intelligence），也可以理解为一些报道里提到的共同智能或共生智能（Co-Intelligence），即AI+HI=CI。这可能是最佳组合，二者缺一不可。
FT中文网：今天很多企业同时面对短期生存和长期增长的压力，也容易陷入价格战、同质化竞争和战略焦虑。您如何理解这种内卷？
王昕博士
沙利文全球高级副总裁、亚太区联合主席、中国董事长
“内卷”在某种意义上符合经济规律。经济学中有一个术语叫“规模经济效应”：当企业或行业实现规模化生产后，效率会大幅提高，成本随之下降，最终价格也会下降。这是十分正常的现象。随着我们经济发展，同一个行业里边竞争的企业的数量增加，它们的产量是必定增加的，因此一定会出现一个所谓的“内卷”现象，这也是因为许多企业缺乏系统梳理。对此，沙利文出版了《The Growth Coaching Book》一书。我们认为企业增长需要系统的方法和路径。无论对企业，还是对其CEO和商业领袖而言，最重要的工作都是实现企业增长。实现增长有多种系统方法。沙利文希望通过这本书和我们的一些业务服务，让企业不仅拥有方法，也能获得指导机构，也就是“教练机构”的支持，由此陪伴企业共同实现增长。
回到企业成长的韧性，我认为企业创立之初，首先必须有使命（Mission），也就是初心；第二是创新（Innovation）；第三是信任（Trust）。以百年老药企同仁堂为例，其之所以能够建立强烈的信任感，在于其理念始终强调：即使原料药昂贵，也不敢偷工减料；炮制虽繁，也不敢化繁为简。正是这两点赢得了患者、医生和产业界的信任，也使同仁堂成为名声远扬的大品牌。
使命、科技创新和信任，是企业竞争力的重要来源。企业首先不能忘记初心，同时要通过持续的科技创新不断演进，并持续提升相关产业各方和利害相关方的信任程度。无论将其称为“韧性三角”还是“稳定三角”，其中任何一边一旦成为最薄弱的一环，就最容易受到攻击。
FT中文网：从今天的产业变化看，真正具有未来价值的中国企业应该具备哪些能力？并有可能影响未来50年的全球产业格局？
王昕博士
沙利文全球高级副总裁、亚太区联合主席、中国董事长
企业要具备国际化视野和前瞻性布局，也要拥有科技创新能力和品牌建设能力，并理解世界或国家未来发展的大趋势。知识远不如见识重要；只有具备更广阔的见识、理解更大的格局，企业才会拥有自身发展的Benchmark（参照标杆）。
企业不能忘记自身使命。科技创新是企业保持高度竞争力的先决条件。企业不仅要开展科技创新，还要引领科技创新潮流，成为科技创新的带头人和引领者。同时，企业也要报效祖国。无论企业规模大小，也无论企业家的影响力大小，都应具备这种意识。位卑不可忘国忧，位高更不能忘国忧。最后一点，中国企业还必须具备国际化竞争的思维和意识，不能忘记自身置身于国际化竞争环境，而非小范围的竞争环境。走向世界、站上世界舞台，乃至走向世界舞台中央，是中国企业最高的追求目标之一。
我们国家反复在讲人类命运共同体，这意味着个人不能独善其身，企业也不能“独善其企业”。对企业而言，如果企业家不能将自身置于全球背景下审视，就注定不可能走得长远。
未来也是探讨出来的。如果我们能摸索出人类的共识，并结合许多国家的远景规划，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见未来。过去4年，沙利文持续开展中国未来50年的远景预测。沙利文在全球有65年的产业积累，在中国也有28年的积累。如果我们把这个大数据像开采金矿一样挖掘出来，再结合过去4年里我们做的对中国未来50年的预测，就可以形成具有一定参考价值的研究。我们希望通过这本《中国未来50年发展趋势白皮书》遴选出的样本企业，将发挥先锋示范作用，帮助中国在未来50年的发展中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，也为中国乃至世界塑造一个特别美好的未来。
65年来，沙利文始终坚持事实和分析先于观点，以数据、分析和事实为企业决策提供锚点。在企业刚刚展露成长苗头时，沙利文便愿意与其同行，以专业和信任陪伴中国企业走向世界。我相信，未来50年，中国的故事和中国企业的故事都将更加精彩。未来已来，让我们共同见证。
*本文首发FT中文网，https://www.chineseft.net/interactive/287189，经授权转载
